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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明伦早年以《潘金莲》《变脸》等剧本声名大噪,极富创新精神,仿佛他就是自己作品中那个“易胆大”。他的创作涉猎戏剧、杂文、碑文,玩的是跨界,谈的是人性。他执着地迷恋八十年代,直言这是中国文学“最好的时代”。老友贾平凹《废都》被禁、莫言作品的“刁民”真相,或可通过魏老的讲述窥探一二。

大成网:您与同时成名的贾平凹、莫言等人都是朋友,听说您和贾平凹的《废都》有段轶事,能说说吗?

魏明伦:20年前平凹的小说《废都》被禁之时,我正在西安。当时平凹的压力极大,我为他抱不平,坚信《废都》必有开禁之日。在牛皮纸封存的书上我挥笔写下“20年后再开封,20年后皆英雄”,平凹也亲笔写下“20年后天开,此书再现辉煌”。而今20年过去,《废都》早已开禁,重放光芒,印证了我20年前的预言!这样的事件,在中国文坛很是少见。

大成网:《废都》开禁一事,释放出了哪些积极的信号?

魏明伦:重评《废都》有特殊意义。它反映了20世纪末中国一部份知识分子在复杂背景下的颓废、沦落。当时社会从八十年代思想解放变为九十年代物欲横流,官场腐败,道德沦丧。权、钱、文、色四者之间开始交易。知识分子八十年代忧国忧民的热情被打压,九十年代后扭曲、变态,与世同流合污。贾平凹的小说忠实记载了这段历史。现在回头看,此书价值堪称当代《金瓶梅》,禁也禁不了。

不准文艺作品暴露社会黑暗面的官方禁令,只能禁一时,迟早要开禁。我预言,再过20年后,还有被压在五行山下的作品要开禁,比如老友白桦记录文革的电影《苦恋》。

大成网:如果贾平凹代表的是同辈作家群体的某一种状态,那其他作家又表现出了哪些困惑和挣扎呢?

魏明伦:有各自不同的情绪,但都在冲破禁区,上下探索,主要是抗争。固然有困惑,比如高行健的《车站》,就是典型的迷惘,和《等待戈多》表露出同样的情绪。但有一点很清楚,就是要向前,要从文革专制枷锁中挣脱出来,奔向人性的复苏。

大成网:八十年代作家的总体追求是什么?

魏明伦:八十年代作家有个共同特征:都经历了从“反右”到文革的政治运动熬炼,都有切肤之痛。张贤亮、陆文夫等大批作家被“反右”迫害(我也受到“反右”株连)。莫言和贾平凹年轻些,也经过大饥荒、大灾难。作家们从各种压抑人性的政治运动和文革浩劫中脱颖而出,创作激情真如黄河开闸,突破一个一个禁区。

作家们风格多姿多样,但总体步调比较一致。锋芒都程度不同地指向各种摧残人性的政治运动。尤其是揭露文革罪恶。作家们向往民主,争取自由,盼望平等,渴求人权,这个目标比较统一。歌颂什么,谴责什么,是非比较清楚。

大成网:你认为你们这代作家在创作上是最大胆的吗?

魏明伦:相当敢写。因为思想、人性得到空前解放,被文化法西斯专制主义压抑、积蓄了几十年的才华,随着改革开放浪潮,一下蓬勃而出,各个文学品种都出现了。当时的文学作品反映社会思潮又引领社会思潮,名家名作蜂拥而出。

大成网:换言之,作家群体之间达成高度共识?

魏明伦:对,达到高度统一,价值观相对单纯。作家们从压抑人性的“文革”困境中走出,所著的经典作品都指向这场运动。贾平凹写农村,蒋子龙写工厂,张贤亮写劳改犯和女人,刘心武等人的伤痕小说,徐迟等人的报告文学,王蒙等人的意识流小说,顾城、舒婷、北岛等人的朦胧诗,谢晋等人的电影,沙叶新等人的话剧,还有高行健的先锋戏剧(包括我的戏曲、杂文。当然师友们是大巫,我是小巫)……八十年代确有“文学复兴”之感。

图中工艺品是魏明伦从艺60周年时,友人所赠。韶华虽易逝,魏老精神仍然矍铄。
大成网:您怎样评价莫言的今昔?

魏明伦:莫言八十年代中期就红了,九十年代初沉寂了一阵子,现在红的发紫。我很敬佩莫言。他的作品内涵非常叛逆,但他的为人处世比较温顺。在当代中国作家中,他最容易被诺贝尔文学奖选中。因为他的创作方法最接近诺奖的审美座标。从八十年代的《红高粱》到近期的《蛙》,莫言一贯巧妙地与“主旋律”背道而驰,他玩得高明。

我认为莫言作品实质是“刁民”,却在行为上作“顺民”状。他可以表面遵命应酬,去抄写《在延安文艺座会上的讲话》。他抄写的《讲话》如果今日贯彻执行,莫言的一切作品都该“枪毙”!他是用“顺民”的行为,保护了他作品的“刁民”叛逆本质。

大成网:你们经历过特殊时期,在创作同时,会不会也背上比较沉重的思想包袱?

魏明伦:经历了1989年的巨大风波后,一段时间大陆作家集体沉默。有的收敛锋芒,有的下海经商,有的韬光养晦,有的逢迎讨好,各有各的选择。平凹是个很奇特的现象。九十年代初“左”的文艺思想大回潮时,行为拘谨的平凹忽然推出“色胆包天”的《废都》,其实正反映了一些知识分子在1989年大转折后无所适从、颓废、沉沦于声色犬马。

大成网:您非常怀念思想解放的八十年代吗?

魏明伦:相当怀念。我认为最好的时代是八十年代初中期,而不是现在。八十年代是建国以来文学最繁荣的时期。作家群体向心力强,普遍具有忧国忧民的向上情怀。

八十年代是思想解放的时代,九十年代是物欲横流的时代,虽都呈现出“释放”的态势,但前者释放的是真善美,后者释放的是假恶丑。90年代,知识份子的满腔热情遭到极大打压,文学情怀被压扁扭曲,直到现在也没恢复元气,平凹继《废都》之后再没当年的锋芒了。

大成网:听你描述,感觉以你、张贤亮为代表的80年代作家,与苏童、莫言为代表的90年代作家,还是有一些区别?

魏明伦:其实80年代并不迷茫,而是力度不同地在冲破文化专制,向往民主、自由、人权。八十年代的大学生,青年人继承的是五四传统,忧国忧民,热血澎湃,体现了梁启超《少年中国论》的青春向上精神。90年代知识分子再一次受到压抑,历史潮流又回到文艺为政治服务、工具论重新被提起。这才是两个时代的根本区别。

及至后来出现的王朔已经有点痞子气息了,反而有些地方容得下他的叛逆声音,至于郭敬明等则是新千年之后出现的了。我们反观当代文学坐标混乱,再没有当年坚定一致的目标。现在变成享乐至上,纸醉金迷。文学附属于社会,社会风尚已经如此,文学当然被边缘化了。这是时代的悲哀。

魏老聊起文坛轶事,语调高亢激昂;抱起爱犬时,却难得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魏明伦

剧作家,杂文家,辞赋家

魏明伦,1941年生。童年演戏谋生,业余自修文学。曾被“反右”运动株连,1978年后脱颖而出。剧本《易胆大》、《巴山秀才》、《潘金莲》、《变脸》等;杂文《巴山鬼话》等、辞赋《魏明伦新碑文》等。

  他历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剧协副主席,四川省作协副主席。因学历极浅而取得多方面文学成就,被海内外共称为“巴蜀鬼才”。

望江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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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胡爽 cherryhu

“巴蜀鬼才”老了,曾经如满月般饱满的面庞已清瘦不少,这也是他近年不愿上镜的原因。

然而对于最怀念的八十时代,魏老充满了倾诉欲,这也是同辈文人的集体记忆:有冲破文化束缚淬炼出的名著,有青春热血的少年人,这些文字和面孔都无可复制。

短短半小时,从他口中流淌出的,是一部浓缩的中国文人生存史。“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也许正是特殊年代的跌宕际遇,反却造就了文学盛世。

愿你有颗“愤怒”的心,虽未必能成大家,但至少在时代洪流里,别做盲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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