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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流沙河因诗作《草木篇》被打成“大右派”。忆往昔,他说“我从来没有愤怒过。”这位文坛巨匠浮沉一生,如今不写诗不作文,痴迷汉字。作为网络时代的“活古人”,他提倡放弃简化字,回归正体字。担忧汉字危机的他“一说起古文字,能够掉下眼泪”,捍卫汉字,是爱国者流沙河晚年唯一的事业。

大成网:您现在已经很少上网了,却在FT中文网上开了专栏。

流沙河:现在已经发了数十篇,每篇精确到1000个字。以前的题目叫做《简化字不讲理》,都是讲简化字的缺点,正体字的优越性。但因为具有攻击性,我把它改名为《回归正体字》,写书也是为倡导放弃简化字,回归正体字。

大成网:您所说的正体字,就是指我们常说的繁体字吗?

流沙河:不是。繁体字对应着简化字。但有些字比如“胡”、“明”,本身没有被简化,就不能叫做繁体字,而应该统称为正体字。中国从1956年开始公布了一批简化字,它们的前身才是繁体字。从前可没有繁体字这个说法,所使用的都是正体字。

大成网:您提倡回归正体字,最大的出发点是什么呢?

流沙河:因为正体字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可讲,而简化字毫无道理!我以“羅”字为例,从篆文来看是可以拆开讲解的:上面是网,下面左边是丝,右边是鸟。意为一只正在飞的鸟,落进了丝织的网里。所以,我们说“天羅地網”。另外,造这个字是因为原始人中有一支部落专门用网捕鸟,这一职业就变成了他们的姓。字的起源,也能顺带讲出来。

如果是简化字“罗”拆分出的“四”、“夕”,老师教学生也只能说:“同学们,罗就是姓氏。”真正关于文字背后的历史和文化就断了。所有正体字背后,都包含着历史、文化,包含着生活方式,包含着“The way we were”(我们曾经这样生活)。

大成网:那网络流行的一些词汇和语言,比如囧,实际脱离了原本的意义?

流沙河:网络上的“囧”字其实是冏,囧在古文里原意是指“窗”,喻意光明。网友的乱用实际上是不识字,不懂文字学的体现。文字有自身的学问,必须要讲得通。

现在人们用“囧”表示尴尬,正确用字应该是“窘”,你看它的构造:北方的窑洞开个天窗意为“穴”,人住在很窄的窑洞里感到窘迫;“君” 是声符,表示其发音为jiong。

大成网:但网络热词的流行却势不可挡,您怎么看这种“错误”的文字传播?

流沙河:虽然讨厌,但是我们要抱着宽容的态度。一旦流行起来,是无法用行政命令加以阻止强迫放弃的。我们要一方面允许这些词语的存在,另一方面,文字工作者自己要心知肚明,不能乱说话继续误导。我们要让今天的文化和古代文化挂上钩,不能断层。

大成网:香港演员黄秋生曾表示“过半人不识繁体字,代表华夏文明在大陆已死”;但有人却认为,简化字是大势所趋,您怎么看?

流沙河:第一,人类要求文字简化的趋势从古到今都存在,即便是古文字,也经历了简化的过程。比如刚才谈到的“罗”字,如果要严格按照古代写法就应写成“羅”,但毕竟我们要与时俱进,不能一味按照古代篆文要求。

第二,简化不是靠行政命令来完成,需要使用文字的人、广大知识分子不约而同地接受。政府颁布命令、强制性简化汉字,不符合几百年来缓慢渐进的自然演变规律。这种突变把传统文化和现代切断了。

先生年逾八旬,身形越发消瘦。疏于应酬交际的他,甚至不知我们约定的茶馆已拆。
大成网:那您赞同时下提出的汉字危机论吗?很多人甚至已经提笔忘字了。

流沙河:岂止是危机,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严重。十年前,我去江西庐山牯岭的博物馆参观,大厅展览着十几位前中央领导人的亲笔书法题字。我看完后,发现只有一个领导人的书法无可挑剔。不是说他写得好,而是没有错处,其他人最普遍的毛病是——繁简混用!这说明,国家领导人也是简化字的受害者。即使他们都接受过高水平文化教育,是各自领域内的专家,但简化字同样让他们困惑!连精英阶层都会如此,更何况普通大众?

大成网:您会对这个现象感觉到绝望吗?

流沙河:不绝望,但是我很失望。1949年以前,中国所有的大学中文系都要学东汉许慎所著的《说文解字》,这是中国最早的文字学著作。而1949年之后,很多大学都把这门课程取消了,只有北大中文系保留。但七年前北大的古文字研究中心也被取消了,因为学的人极少,不能创造利润,需要财务补贴。里面的很多文字学专家都失业了,这是非常严重的事。

大成网:当前也有很多人意识到了汉字危机,像《汉字英雄》等节目的走红,也在提醒着人们重新“提笔认字”。您怎么看待电视节目的作用?

流沙河:我很留意这些节目,但他们还做得不够,我认为应该重新传播正体字,政府公文、法律文书、报刊杂志、学校教科书,这四种形式必须回到正体字。除此之外在个人范围内,比如记笔记、写日记等,简体字仍可任你书写。这就是马英九所说的识繁用简,我还是比较赞同。

繁体字哪怕不用,也应该要认识。要知道,除了中国,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把它3500年前的文字记录拿来阅读。英国人连600年前的古英文都无法解读了,埃及金字塔上的象形文字,没有一个埃及人能认识。而我们能懂、能通读3500年前的甲骨文,这就是汉字本身有一种了不起的生命力,否则怎么能传承到今天?

大成网:汉字的文化传承功能被淡化,多是作为沟通工具,这表明汉字被矮化了?

流沙河:汉字绝对应该受到尊重,它通过象形表意,留下了很多文化遗存。如果我们不研究任其消失,是种损失。说汉字被矮化倒不至于,它当然是一种沟通工具。但除了老百姓日常使用外,还应该有一批专家,专门关注汉字的健康状况,研究汉字的历史。

大成网:不妨把他们叫做“汉字医生”?

流沙河:是的。因为必须要有人去研究古人留下来的那么多典籍,我们才能通读历史。不要求所有人都这样做,只要十万人当中有一个“专家”就够了。十万分之一,意味着一千万就有一百个人,十亿人中就有一万个人,足够了!

大成网:您最初写诗,后改以作文,如今又独钟汉字,为什么有这样的转变?

流沙河:小的时候,老师跟我讲过文字学的基本道理,那时我就产生了兴趣。而且,汉字具有强大的稳定性,使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能够传承下去。中国这个泱泱大国为什么不散架?就是因为有汉字。但我们如果用拼音(普通话拼音、粤语拼音、上海话拼音、东北话拼音)……马上变成十几个“国家”,绝对无法沟通。

中国人的灵魂就在汉字里,这是祖宗留给我们的精神财产,是一种寻根文化。使得每一个中国人的记忆都还保留着:我是从哪里来?所以,我坚决反对使用罗马字母拼音!

什么叫爱国?爱你的文化,爱你的文字,爱你的历史。为什么一说起汉字我就这么激动?因为我爱国。哪怕我当年在文革中被打成右派,汉奸榜上有我的名字。实际上我比他们都爱国,我捍卫汉字。

大成网:捍卫汉字,是你最强烈的爱国情感表达?

流沙河:我花这么多精力去研究推广它,我就是爱国。现在很多人的爱国方式是肤浅的,动辄就把日本人、美国人骂一顿,你了不了解历史?究竟哪一个国家侵占我们的领土最多?这算哪门子爱国,简直是害国。一说起祖国的古文字,我能够掉下眼泪,有这样的“汉奸”吗?像我这样的人很少了,“My tears are falling down!”

大成网:在致力于推广汉字母语文化的道路上,您会感到力不从心吗?

流沙河:我一个人的力量,肯定很单薄。但是,只要一有人请我去讲古文字,我就去。我在很多地方都讲过,大学、文化馆、图书馆……我尽量把很枯燥的学问讲得很生动,把很深奥的道理讲得很浅显,把古文字普及开来。

做文字工作,我很快活,说俗了就是很过瘾,觉得不枯燥,蛮有趣味。如果别人还能够让我去讲就更快活,我就努力去讲。

先生的身后背负了一个时代,如今,他只愿意把钻研汉字的心血展露人前。

流沙河

当代著名诗人

原名余勋坦,成都金堂县人,自幼习古文。1957年因“草木篇”诗案被打成右派,1979年平反。80年代写有诗作《理想》、《就是那只蟋蟀》,所编诗选《台湾诗人十二家》引起轰动,成为将台湾诗介绍至大陆的第一人。

  近年他潜心研究文字学,陆续出版《流沙河认字》、《文字侦探》。

望江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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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胡爽 cherryhu

岁月赐他以利刃,却又削去他的锋芒。先生因诗成名,被诗所累,直至20年后平反。对此他只淡淡地说,我没愤怒过。如果是想看他忆当年的,您恐怕要失望了。

他人淡如菊,是文学圈、名利场里的独行侠,专心和汉字“谈恋爱”。这辈子的文学修为,如今全倾注到汉字研究上。

聊到动情处,先生红了眼眶,我始料未及。那一刻,他的面庞光洁纯真,像个满腔赤诚的爱国青年,苦难令他身形消瘦,却压抑不了年轻激荡的心。

这份本能的热爱令人汗颜,爱国,就是一件身体力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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