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95岁川籍留皖老兵:说四川话我听得懂(图)

本报记者随原川军50军军长郭勋祺女儿赴安徽拜访隆昌(微博)抗战老兵李龙泉

华西都市报特派记者苟明 安徽青阳县摄影报道

1937年,日本犯我中华。川中儿女义无反顾,川军分3路出川,奔赴前线抗击日军。一场场战役,惨烈而悲壮。截至1945年日本投降,出川汉子已经所剩无几。

时至今日,当年参加抗战的川军战士,更是寥若晨星。95岁的李龙泉,是目前健在的川军老兵之一。2015年5月,华西都市报特派记者,与抗战时期川军50军军长郭勋祺的女儿、西南交大(微博)教授郭开惠一道,前往安徽拜访了李龙泉,聆听他讲述当年的抗战往事。

老兵近况

95岁的老人,独自生活

安徽青阳县谢家村,颇有些名气。“富贵陵阳镇,风流谢家村。”这是董必武写的诗句。1965年5月,董必武陪同越南主席胡志明去黄山,途经青阳县陵阳镇,写下了《咏陵阳》。

这个村,古迹甚多。当年川军在安徽抗战时,431团的团部就在谢家村。

进村中路29号,是一栋百年老宅院。古木雕檐,斗拱咬错,透露着建筑者的富贵,李龙泉就住在这里。解放后,政府把这个宅院分给了他。

以往,李龙泉会打打麻将,骑车在周边转转。现在年龄大了,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呆着,放碟片看看黄梅戏。

房间的墙上,有一张全家福。李龙泉和爱人一共生育了10个孩子,5男5女。拍这张合影的时候,最小的孩子还没有出生。现在,老大已经72岁,老幺也已50岁。

靠着拉板车送货,李龙泉硬是拉扯大了10个孩子。随着三女儿曾孙的出生,如今的李龙泉,已经是五代同堂了。

2015年5月1日,李龙泉没想到,这天会有人去看他。他更没想到,看他的人,是来自老家四川的。他做梦都没想到,来看他的四川人,是郭勋祺的女儿!

郭开惠带着侄儿、侄女进院时,李龙泉正在右侧厢房。看到有人来,李龙泉很高兴,三步并作两步,迈下台阶,一步跨过天井,迎了上来。郭开惠赶紧挽住他:“您老95岁了,慢点,慢点。”

迈过天井,李龙泉被郭开惠挽着走到庭院。李龙泉身材挺拔,腰板笔直,说话声音洪亮:“你说四川话,我听得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捏着烟嘴,“抽烟,抽烟。”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打火机点燃一根。然后,他抓起一把椅子,拉到正中:“你坐嘛!”

所有人坐定。李龙泉咧嘴就笑:“我是四川人,我是四川隆昌的,跟内江(微博)接壤。”

他不像已经95岁的高龄,身体硬朗,思维清晰,只是有点耳背。老人的儿子告诉大家,老人虽然已是95岁高龄,但现在还是坚持自己做饭,不愿意给儿子们添麻烦。

郭开惠自我介绍:“我是川军50军军长郭勋祺的女儿,”指着侄儿、侄女们又说,“这些都是郭勋祺的孙子、孙女。”

当年给团长当警卫员时,李龙泉远远地看过郭勋祺。郭勋祺骑着黑马挥挥手,他激动了老半天,那可是咱川军的军长啊!

李龙泉点点头,大声说:“郭军长,对,郭军长高高大大的,骑着马……”

聊起郭勋祺,李龙泉的思绪,回到了那些抗战的日子。

少年从军

长子被抽丁,离开故土

1921年,隆昌一个村子里,李家媳妇生孩子了,是个儿子!李父很高兴,取名李佑仁(后改为李龙泉)。

这年,孙中山在广州就任非常大总统,发表宣言,希望各国承认广州政府“为中华民国唯一之政府”。也在这年,中国共产党正式成立。

这些,似乎都与李龙泉没有什么关系。隆昌的小村子,消息闭塞,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在父母的关爱中,李龙泉努力地成长着。

如果没有日军侵华,李龙泉或许不知谢家村为何地,也许现在在几千里外的隆昌老家安享着晚年。然而,每个人的命运,都与历史撇不开。

1937年,李龙泉16岁,已经有了两个弟弟。日军在卢沟桥打响侵华战争第一枪的那天,他在山坡放牛。很多天后,村子里开始流传:打仗了!

打仗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还是个16岁的孩子。两个月后,村子里紧张起来,保长张贴告示,要抽丁打仗。

国家有难,为国效力,天经地义。按照当时的兵役制度,一家人中,如果有3个男孩,就要抽一个去当兵。李家三兄弟,自然躲不过。

李龙泉说,那时候,一家人没有纠结谁去当兵的问题,这个没什么商量的,李龙泉是老大,抽丁的事,自然落到了他身上。

这事让人有些伤感。然而,好的是,村里还有其他熟识的人,也要被抽丁当兵,解去了许多寂寞。

1937年10月,李龙泉正式入伍。这天,吃了一顿丰盛的菜肴,父母送他很远,一路叮嘱了很多很多……眼看着儿子走远,他们哭了,李龙泉也哭了。

李龙泉他们都期盼着,等打完仗,就可以回家种田,娶媳妇,生孩子,传宗接代,养老抚幼。

可没有人知道,这一去,竟是永别故土!

前线打仗

四川出来的,基本死光

进入部队,李龙泉发现,竟然有这么多年龄相仿的人。

组队、训话……随后,李龙泉跟着部队,到了重庆,然后坐轮船沿江而下。第一次坐车、坐轮船,让这个16岁的孩子,觉得有几分好玩,新鲜。打仗死人之类的事情,暂时被抛到了脑后,感觉离自己还很遥远。

几天后,李龙泉跟随大部队进入武汉,被编到50军144师431团3营8连。发了军装、行军装备,军官训话,讲纪律,非常威严。李龙泉觉得自己成了军人,一下子凝重起来。

然后是新兵训练。如何开枪,如何上子弹,如何退弹壳……李龙泉上手很快。

一个月后,正式开赴战场。背上行军装,16岁的李龙泉有些吃不消。

第一仗是在昆山打的。战壕里,所有人按连、排排列。日本人的飞机,在头上扔炸弹,机枪扫过来。大家低下头,等机枪扫过去的时候,再朝敌人开枪。

硝烟弥漫,到处都是火药味道。身边不断有人中枪,被抬走。枪声、炸弹爆炸的声音、飞机的轰鸣,交织成恐怖的场景。看到战友一个个倒下,李龙泉忘了恐惧,爬起来,朝敌人射击。

几场仗打下来,这位16岁的少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已经脱去了孩子的稚气。

从武汉到南京,到昆山,再到安徽。李龙泉运气很好,没有受伤。

1938年,日军侵占安徽池州。李龙泉跟着部队,走郎溪、广德、宣城,然后下到芜湖、南陵、繁昌、贵池一带,在南陵、繁昌、芜湖、青阳、贵池、殷汇、安庆等地,与日军正面交锋。手枪、步枪、机枪,李龙泉能熟练地使用,枪法不错。

敌人就在100多米外,李龙泉看到,他们穿着黄色的呢子衣服,呢子绑腿,戴着黄色的钢盔,钢盔上有一颗五角星。李龙泉觉得很新鲜。日本人吃饭,跟中国军队不一样,他们用铁钎子穿着一个个的铁盒子,一人一个,不像中国军队那样吃饭。

在青阳乌鱼塘,川军抢占了制高点,李龙泉跟大家一起,挖了战壕守着。10多个日军朝上冲,李龙泉架起机枪打过去,日军退了下去。一会儿又冲,他们继续打。吃中午饭的时候,日军不动,你打你的,他们不管你,吃完了就又开始攻击。

日军的飞机飞得很矮,在头顶扔炸弹,用机枪扫射。飞机来的时候,李龙泉他们就趴在战壕里,不能动弹,戴上草做的伪装。死亡,在这里没有规律可循,“看谁运气好。运气不好的,就被炸死、打死,死了就该你倒霉。”

那时候,日军的水陆两栖战机,停在长江江面。每天早上很早,日军就出动飞机开始轰炸,在青阳木镇、青阳县城,投下一枚枚炸弹,把城市炸出一个个鱼塘大小的凹坑。

晚上,日军在山上用探照灯照着江面,明晃晃的犹如白昼。“你一打,飞机就飞起来炸,炸得一包糟。”

有一次,李龙泉蹲在战壕里,日军丢下一颗炸弹,在他近旁响了。他觉得头顶一凉,摸了摸,发现弹片只削掉了帽檐。“打死了就该你倒霉,我就是命长嘛。”战场上,所有人只能将生命交给命运。

李龙泉还记得在陈家大山的战斗中,就在自己身旁,一颗子弹击中了连长王普青,从他的左眼打进去,从后脑穿出来,眼睛当时就被打瞎了。

打的仗太多了,李龙泉已经不能准确描述打的什么战役。但他始终记得,战争是如此残酷:“我们从四川出来,好几万人啊,基本上死光了!”

归田种地

番号被撤销,都散掉了

两年后,李龙泉已经18岁了,身板挺直,声音洪亮,战争铸就了他的刚毅。

这天,连长找他谈话,调他到团部,给团长当警卫员。

团长是李志坚。李志坚一共有5个警卫员,他们每天跟着团长走,经常到前线督战,不准士兵退下来。

那时,他们经常看见日机飞过来,一来就是10多架。他们保护团长往山里躲,趴在地上不动,“日本人的飞机前面都有‘两只船’,可以停在水上面。”

在连队吃饭,士兵每顿只有一个菜。在团部,是跟着团长吃小灶,每顿有三四个菜,只是要等团长吃完了才能去小厨房吃。

经追问,李龙泉又想起来,在连队时,连长往往和几个排长、司务长一起吃饭,也是开的小灶。

士兵都是穿草鞋,团长穿的是力士鞋,警卫员也发了力士鞋。但李龙泉还是爱穿草鞋,因为草鞋走路好走,不滑。

没打仗的时候,每天早上5点多钟就吹号起床,晚上8点钟吹号、熄灯、睡觉。

目睹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死去,有些士兵内心充满恐惧,打算逃走,团里的警卫排负责抓逃兵。

有一次,抓回来一个带枪逃跑的士兵,当场就被枪毙了。李龙泉解释说,如果逃兵没带枪跑,就不会被枪毙,但要受处罚,打屁股。他看见几个逃兵都被打屁股,血都被打出来了。

打仗的的时候,团长在后边督战。有时候,作为警卫员,李龙泉也要负责督战,如果有人在战场上往后退,他有权就地枪决。

打了这么多年仗,李龙泉并没有零距离接触过日本人。都是在战场上,相隔一两百米,在枪炮声和硝烟中,很难看到对方的样子。

有一次,大家在巡逻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穿着日军衣服的人。大家端起枪,解除了这个家伙的武装,押送到团部。“他不停说,他是zhāo(朝)鲜人。”后来,这人被送到了师部。“日本鬼子很坏,找了很多朝鲜人来打仗。”

还有一次,李龙泉正在站岗,远远地看到一队人走过来,为首的骑着黑马。仔细一看,是军长郭勋祺!李龙泉双脚一并,举起手敬礼。郭勋祺挥挥手,然后走过去。

跟郭开惠聊起这事,李龙泉不住地说:“他个头不小耶!”

郭勋祺与新四军陈毅等交往密切。其部属431团和432团两位团长也很有血性。

1941年皖南事变,这两个团包围了新四军。当时正在抗日,李志坚和432团张团长认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放走了新四军。新四军过江后,派代表来欢迎两个团长过江,“他们不去,就说你不打我,我不打你。”

日本投降后,两个团长被带到南京。作为李志坚的随身警卫,李龙泉也到了南京。随后,在南京雨花台,两位团长被枪决,李龙泉回到安徽青阳。

经人介绍,李龙泉娶了当地姑娘宁素球。

1945年,50军番号被撤销。“从四川一起出来的战友都死了。整个青阳县,四川人也只剩我一个了。50军后来都没人了,都散掉了。”

李龙泉觉得很落寞,解甲归田,在安徽定居下来,种田为生。

如今,70多年前的隆昌少年,在安徽已经成了95岁的老人。

/记者手记/

模糊了的故乡

敲击键盘时,竟生出许多伤感。一个16岁的孩子,离家辗转万里,每个夜晚,都不知明天是否还会活着。

踩着这样的日子,转眼就成了95岁老人。乡音未改,然而对故土的记忆,却已经模糊。

战友的哭喊,模糊的血肉,恐怖的战机,哒哒哒的机枪声……占据了他大半的记忆。

白驹过隙,白云苍狗。战争不仅是宏大的悲歌,更是每个人的绵软哀伤,凄恻吟唱。

这些日子,就在全世界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的时候,日本首相安倍晋三竟公然拒绝承认波茨坦公告对日本侵略战争的明确定性。

所以,我们要牢记历史,防止日本军国主义的复活,避免更多悲剧再次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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