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大成网年终策划“2017致我最在乎的你”——李婆婆的人生,一半是自己的选择,一半是来自命运馈赠,几多酸甜,几多苦辣,匆匆十余年……

腾讯大成网年终策划“2017致我最在乎的你”——李婆婆的人生,一半是自己的选择,一半是来自命运馈赠,几多酸甜,几多苦辣,匆匆十余年……

算起来,李自清在成都拉了16年三轮了。

16年前,李自清60岁。

本该尘埃落定的年龄,她的第二段人生却才刚开启:

恋爱、结婚、盖房、养娃…

一半是自己的选择,一半是来自命运馈赠。

几多酸甜,几多苦辣,匆匆十余年。

2017年,冬至。

冬至,我第二次来到李自清家。

类似手机的震动声,在房间某个地方嗡嗡作响。

为了找出震源,李自清站在床上到处翻找,被褥、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脑壳都吵疼了。”她气急败坏地说,小匡,你过来帮我找!

屋子不大,我很快找到震源,来自一个黑色塑料袋。

打开,除了一个震动的小玩意儿,还有皮鞭、项圈、手镣、脚镣、绳子…

紫色装备,史诗级别。

我按下开关,震动消失,空气一下安静了。

我想,这也太尴尬了。

“这是啥东西,值钱不?”李自清问。

口袋是她前几天垃圾堆捡回来的,随手丢在这里。

今天太阳好,她翻被子晒,没注意把它碰开了。

我说,“儿童玩具,不值钱,卖不掉。”

李自清很失望,那等下拿去丢了,可惜了,新崭崭的。

“她是我一根冰棍换回来的”

国际大都会,和社会主义新农村广袤天地间,只隔了一个地铁站的距离。

一出升仙湖,迎接你的是电三轮汹涌的海洋。

比粉丝接机更加热情,每个人都在向你发出爱的呼唤:

帅哥!眼镜儿!!胖娃儿!!!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

在这里站三分钟,可有效治愈存在感不足的症状。

穿过林中小路,眼前出现一个用树枝、木板、篷布搭起的房区。

面积不大,十来户人,挨着一条小水沟。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棚户湾。

李自清一家,就住在这里。

棚户湾只有一条街,不长,二十来米。

街边两排木板房,门口摆着煤炉,炉上坐着铁锅,火灭了,墙壁熏得发黄。

晾衣杆穿过街道,挂着被子和衣服。

棚户湾狗不少,长短腿黑白灰,都是自由恋爱的产物,基因串得五光十色。

我一走进来,就被狗仔队包围了,成群结队,凶恶张扬。

带头大狗凑上来,把牙搭在鞋尖,说,没意见的话,我就咬你了哈。

刚要动口,被身后的女主人吼住了。

它悻悻地退后几步,说,山水有相逢,村口再见。

路过一堵断墙,走过一片菜地,我来到李自清家门口。

偶尔有人拜访,送李自清一些旧衣。

衣服来自五湖四海,李自清混搭也很随心。

格子短大衣、豹纹紧身裤、紫色羽绒帽、波点大棉鞋、白色毛线学生袜。

流行中带着古典,摇滚中带着民谣,一半花哨绿,一半夕阳红。

远远看去,像是一个走路的夹心蛋糕。

没进家门,我先跟她去了附近工地。

在这里,我见到了李自清的老公,85岁的温兴福。

他天不大亮就来了,在建渣中刨出几截废钢筋。

见到李自清,他脸一板:

“喊你不要来,你跟起来干啥子,你…”他见到我,把后半个“滚”字吞了。

 “走哦,你走远点,个人回去。”

李自清没理他,把钢筋装进背篓,一起身,没站起来。

李自清说,温兴福这个老头,“年纪越老,脾气就越大。”

“觉得自己多要不完,耐心不好,还爱淘(骂)人。”

前段时间,李自清小腿被撞伤了,老头就不让她干重活了。

“今天早上出门,他就没叫我。”

温兴福是李自清的第三任老公。

他年轻时在供销社开货车,当过农民,四十多岁到成都流浪。

李自清说,流浪的原因,是他前妻带着娃,“跟人跑河北去了。”

温兴福最后一份工作,是在动物园打临时工,搞建修。

2008年,他75岁,干不动了,“地震第二天,就没去上班了。”

“七八十岁了,还在外面流浪,娃娃也不认他,所以说,他也可怜呢。”李自清说。

两人这段缘分,算不上浪漫。

十多年前,李自清在街上拾荒,口渴了,想买个冰棍吃。

“包里没揣钱,老头子在旁边喝茶,就请了我一根冰棍。”

“就这样认识了,我觉得老头子心肠好,我们就耍起了朋友。”

李自清曾有过两段婚姻,生过6个子女,“最终一个都没留住。”

 “我们两个都是没有家的人。”

同是外地人,在成都没户口、没亲人,没扯证,没办酒席…

一起吃了顿好的,就算结婚了。

与其说心心相印,也许更多的是同病相怜。

温兴福话不多,唯一会讲的段子是,“老太婆是我一根冰棍换回来的。”

这让李自清很不安逸。

两个没有家的人,在这里安了家

李自清说,他们在这里住了大约十年了。

最先是租附近农民房住。“150块钱一个月,我们觉得太贵,住不起。”

温兴福当了几十年修补匠,虽然没干了,工具和手艺都还在。

在一片荒芜中,他看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干脆,自己搭个房子。”

温兴福和李自清在工地捡回废木板、树干、篷布…

拼拼凑凑,搭起了窝棚,敲敲打打,把窝棚扩成了房子。

从最开始的两间房,扩建到四五间房:客厅、卧室、厨房、杂物间…

最后,他从附近接来水电。

虽是零碎木板拼的房子,温兴福还是花了很多心思做设计。

墙上开了一排窗户,“冬天可以晒到太阳,看到外面种的菜。”

“顶子我搭得厚实,隔热,冬天不冷,夏天凉快。”

“材料大多是捡的,也就花钱买了几袋水泥,25块一袋,把泥巴地打平了。”

剩下的水泥,他修了一条路,从家门口一直铺到大路上。

进门的客厅,也是李自清夫妻的卧室。

一张桌子,常年不开的电视,没插电的电冰箱。

李自清说,这些电器和家具,是政府的人送的。

“他说他在拆迁办工作,遇到有人不要的东西,他就收了,给我带过来。”

两个洗衣机、几个柜子、椅子…家具摆上,这里也有了家的感觉。

“他们上次来,用大车拉的。”

住,解决了,然后是吃饭的问题。

附近荒地很多,两口子开荒、种菜,“够我们一家人吃,还能卖一些。”

小家虽然简陋,但风刮不穿,雨打不透。

流浪了大半辈子的两叶小船,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港湾。

“四川益路同行”公益群的弹簧,常带志愿者过来。

 每次来,都给李自清送一些生活物资,给芹怡一些生活费。

走的时候,每人买一口袋菜。

温兴福从工地回来时,捡了几根水管,放在了屋顶上。

他准备给另一间屋子接上水,搭个简易浴室,方便李自清洗澡。

李自清爱干净,“早上起来,烧一锅水,把肥皂化了,洗好了再出门。”

“这个老太婆麻烦的很。”

温兴福在房后圈了一个院子,种了青菜、甘蔗、地瓜、花生、芋头…

“孙女喜欢吃啥,就种些啥。”

竹篓里放着花生和地瓜,这是给“孙女”芹怡的零食。

不过温兴福说,孙女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我宁愿流浪,这就是原因。”

“最近我常做梦,梦见和我的娃娃们一起在路上走。”

“他们走前面,我跟在后面,走着走着,他们一下都不见了。”

李自清半夜醒了,觉得像是个梦,又不是梦。

和温兴福结婚前,李自清有两段婚姻,生育了6个子女。

“他们很久都没给我联系过了。”

李自清不到20岁,就和刘沛远(音)结婚了。

刘沛远成分不好,在村上很受欺负。“他性格不好,不爱说话,疑心重,爱打人。”

刘沛远在外面受的委屈,最终都变成拳头和棍棒,打在李自清身上。

她和刘沛远生了4个儿女,“直到老四临产,我还在挨打,不准我进屋。”

她低下头,分开花白的头发,想给我看当年留下的伤痕。

她的手指关节变形。她说,这是以前被打折的。

“我怕他再打,就要把我打死了。”

生下老四后,李自清和刘沛远离婚了。

和第二任丈夫蒲生富(音)的婚姻,依然矛盾重重。

在蒲家生下第二个孩子后,“我被赶出了家门了。”

之后,李自清过了几年流浪的生活,“住在山上,砍柴卖柴维持生活。”

最让她难过的是,“他们不让我见娃娃,打我,赶我走。”

砍柴卖一点钱,她就存起来,“逢场时,就买点肉,偷偷托人把娃娃们叫到场上来,给他们吃。”

说起往事,李自清说,她心窝子有点痛。

再后来,李自清就流浪到了成都。

“扫地、擦窗、捡石头、种花种草、做饭…那时我勤快,手脚有劲,别人不愿做的,我都做!”

“在老家,我连个名字都没有,别人把你当过街老鼠一样。”

“虽然在成都也过得苦,但我一辈子都没那么自由、开心过。”

“我宁愿流浪,也不想回去,这就是原因。”

当年的恩怨,已被时间冲淡。老家让李自清惦记的,只有她的老母亲。

母亲90多岁了,“得了脑梗塞,快走不动路了。”

“我妈说,子女里面,就我一个人没有家,她放不下心。”

“我在外面过得苦时,日想夜想,就想回家看看我妈,挨着她睡一晚上。”

生活再困难,李自清每个月也要给妈妈打一百块钱。

“上次回家,我给她灌了两百块钱的香肠,请师傅把肉筋筋都挑了,我妈咬不动,她喜欢吃甜的,就全部灌甜的。”

三个没有血缘的人,成了一家人

李自清舍不得用电,冰箱只当储物柜用。

洗衣机也只有给孙女洗衣服时,才开一回。

算起来,芹怡今年16岁了——她的生日,从李自清捡她回来那天算起。

两个卧室,李自清夫妻一个,芹怡一个。

房间很小,一张床,收拾得也最干净。床上摊着一张半新棉被,挂了几件新衣服。

我没见到芹怡。

“去年初中毕业,到新都读职高去了,很久才回来一趟。”

李自清说,这是别人送的衣服,“娃儿不是很喜欢穿。”

李自清的铁皮盒子,存着她以为宝贵的一些东西。

其中大部分是关于她的孙女芹怡。

2001年腊月十七,芹怡被遗弃在李自清打零工的医院,“现在也不知道她妈是谁。”

 “我一看长相,眉毛眼睛都顺眼,脸蛋像个小苹果一样,可爱的很。”

 李自清说,当时并没想收养她,“也没想过会巴心巴肝地对她。”

“我的命已经够苦了,不想连累她跟我一起苦。”

“那时,我老二媳妇有了一个儿子,想再养一个女儿。”

李自清说,抱走小芹怡,原本是想给老二媳妇养。

小芹怡在老家只呆了半年,“五月初七,我把她带回成都了。”

李自清说,儿子媳妇要养这个女儿的话,就要算超生,“要罚款,儿子要结扎。”

按温兴福的说法,是老二和媳妇变卦了,“不想要这小孩了。”

“我托关系,花了钱,把娃娃上到我户口,就说是我外孙女。”

“多少是条命,我过一天,她就过一天。”李自清说,“最多过造孽一点嘛。”

“想起我年轻时,偷偷去看自己的子女,别人把娃娃抢了,把门关了,赶我走,不让娃娃认我。”

“我就想,要争口气,把这个娃娃养活,供大,供到她读大学。”

“我在医院帮人栽花、种草,中午工人休息,我就在周围捡垃圾。”

“旁边是木综厂,食堂丢掉的饭菜,有人吃过的,我就吃了;没吃过的,没有传染性,就给娃娃吃。”

李自清说,这样也不是长久办法,娃娃以后还要读书,要花钱。

“后来我就没在医院打零工了,开始拉人力三轮,给她存读书钱。”

“三轮车上编了个竹篓篓,她躺里面,再盖层被子。”

 “有客人,她就藏在篓篓里,没客人,就出来跟我一起耍。”

 芹怡两岁,李自清在木综厂找了一家托儿所。

 “托儿所的‘老师’,就是几个老婆婆,把娃娃关一个屋子,一天管两顿饭,帮忙看着。”

“有人帮带娃娃,我就可以多拉几趟客人。”

别人送的新棉被,李自清给了芹怡。

自己这床被芯用了十多年了,旧得不成样,她没舍得换。

她说,它不光保暖,它还有特别的意义。

“每年,我都要把它拆下来,用84消毒液洗了,晒得干干净净。”

这是由半截毯子、几件衣服拼成的被芯。

“那年冬天冷,我把她放在我肚皮上,我肚皮保温,就不得冷到她了。”

李自清从垃圾堆捡回布料、烂衣服。“晚上把她哄睡了,我就在床上缝,一点点缝起来的。”

这床被子,伴李自清度过了最冷的岁月。

盒子里,有几张李自清家人的照片、芹怡的证件照,还有几个红包的封皮。

“都是好心人送的,钱用了,封皮我留下了。”

“我不认识字。这是留给娃娃的,等她长大了,晓得哪些人帮助过她。”

说起孙女,李自清还是有很多不放心的地方。

“但她嘴巴甜,不管犯了啥错,叫一声奶奶,说几句好听话,我心就软了。”

去年上学,老师说,一次交够3年学费1万8千8,就返4千块,还送一个电脑。

 

芹怡想要这个电脑,李自清就把积蓄取了出来,给她交了学费。

我有点惊讶,电都舍不得用的李自清,还能存下钱来。

“存了好多年了,我有90块,就要再挣10块凑够100,凑够1000,就存在银行。”

“我就算捡饭吃,也把读书的钱给她存起的。”

李自清说,芹怡不是成都户口,没有“三证”,念书交了不少高价。

“为啥不让她回老家读?”

李自清说,不是没带她回去过,“儿子也说了,只要你回来帮我带娃,我就供你。”

 “但我不想靠他们。”李自清说,“还有,其他小孩要欺负她。”

 “他们拿玩具逗她,说,想要不,想要就喊你妈给你买噻。”

 “她哭起来找我,问她妈妈在哪里?”

“我说,我是你奶奶,也是你妈妈。”李自清说,“后来,我们就回成都了。”

李自清说,孙女出去念书后,就很少回来了。

每个月一千多元生活费,她按时在存。

“放假了,她说要去打工;有时周末喊她回来,她说要到同学家耍。”

“她没有带同学回来过。”她说,我不知道她有哪些朋友。

说着说着,李自清冒了火,她埋怨老头子,“喊他给厨房接个烟囱,他就是不接。”

“芹怡不喜欢家里的烟熏气。”

它们,也是这个家庭的成员

芹怡小时候喜欢小狗,李自清花了20块钱,给她买了两只。

“最乖的那只,老爷爷叫它小胖。”

现在家里的大狗“小小”,就是小胖的女儿。

我去的时候,小小生了小崽,一窝黑白相间的小狗,还没完全睁开眼。

李自清在屋里暖和的地方,给它们做了窝。

前几天,李自清又收养了一只流浪的小奶狗。

她在外跑车,“这只小狗一路跟着我,一直跟到家里。”

她给它取名“来来福”,小名“来来”。

她相信,狗来有福,来来福能给自己带来好运气。

天气好,李自清把几只狗崽放在外面晒太阳。

小小走开时,来来福也来帮忙看娃。

或在家门口蹲着。从小就展示出了看门狗的天赋。

家里还有两只猫,五六只鸽子。

李自清说,鸽子是老大爷养的宠物,“他说,经常看鸽子飞,脑子老得慢。”

“老大爷一开始不喜欢狗,现在也是爱得很。”

李自清说,娃娃出去读书,家里就冷清了,养一些动物,显得热闹。

中午,李自清在厨房烧水做饭,鸡围着灶啄食,鸽子在头顶飞来飞去。

“过年了,想回家去看看我妈”

李自清在火车北站、五块石、荷花池拉了十多年人力三轮,拉人,也拉货。

人力三轮不准拉后,她又开起了电三轮。

她开过两个电三轮,“都没花钱。”

第一个电三轮,以前住城里,一起租房的邻居送的。

“他得了大病,治不好了,把三轮车送给了我,电瓶是坏的,我自己换了个电瓶。”

前年,李自清出了场车祸,这辆三轮被公交撞烂了。

“后来,一起拉三轮的朋友,离开成都回老家了,又送了我这个旧车。”

她说,以前生意好,一天要挣几十块钱。

现在自行车多了(共享单车),基本上就挣不到钱了。

加上地铁站外三轮多,竞争大,排队也要排半天。

“昨天一天拉了10块钱,加上卖垃圾,一共挣了16块钱。”

李自清说,她现在的客户,多是附近的病人和老人。“都是熟人,要去医院看病,他们就给我打电话。”

“我脚没伤的话,还可以帮他们背下楼。”

偶尔,李自清也开车载老头子出去转一圈。

路上,李自清给我讲起年轻时的故事,讲起她的“前男友”:

“那时候他不珍惜噻,后来分了…他结了次婚,又离了,现在都后悔得不得了,后悔失去了我…”

李自清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乐。

“小匡,给你说嘛,我年轻时也算个美女,追得人还是多。”

坐后排的温兴福打断了她的话,“那么多话,你开快点嘛。”

“你没看到是红灯的嘛!”

“红的就红的嘛,你一梭就梭过去了…”

“你这个老头儿,没看到头上有录像,录像不认人嗦?”

两人说话间,绿灯了,来往车流把李自清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回到家,李自清把车放在路边,自己走进了屋子。

温兴福也不吭声,接过车,在后面跟着,停进屋去。

回到家,李自清给芹怡打电话,打了两次,没人接。

李自清说,她可能在上课,等她看到了,就会回过来。

“这个老头儿,就是嘴巴讨人厌,不是孙女劝我,我早就给他分手了。”

她气冲冲地说。

新年即将到来,我问李自清,有什么新年愿望。

“我就想等不忙了,回去陪我妈,给她买套新的床上用品。”

“她自己走不动路,我想带她到外面走一下。”

“我想给她说,妈妈,你听外面树林子里,树叶儿在动没有?你听听外面田里,青蛙和雀儿在叫没的?”

我停下记录的笔,我觉得,说出这几句话的李自清,像个诗人。

“还要买新鲜的菜,给她包饺子。”李自清说:

“她神经有点不清楚了,但只要看到我,她就高兴。”

李自清说,这辈子都过得苦,在外面流浪,无依无靠。

“以前我妈最担心的就是我,说我没有家,过得跟个垃圾婆一样。”

“这次回家,我想给我妈说,娃娃我也带大了,以后她有了本事,就会孝顺我。”

“妈妈,我也有个家了,别再为我担心。”

“等天气暖和了,这里的豌豆花花都开了,好看得很,都是我种的,我喜欢看。”

尾记:李自清的邻居们

和李自清告别后,我顺路走访了棚户湾另外几户人家。

67岁的龚述元,乐至县盛池乡人,也是这里的住户之一。

他的主业也是跑电三轮,另外种了一些蔬菜、玉米,养了几十只鸡。

我来时,龚述元不在家。

门没有锁,房间里有一张床,屋顶下挂着衣服。

电视开着,抗日神剧,步枪打飞机,胸口碎大石。

透过后门看过去,是一个山坡,山坡上有鸡叫声。

桌上放了半包香烟。

“五牛”这个牌子,有十多年没见过,我以为早停产了。

约3元一包,可能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香烟。

屋子后面,是个简易的厨房,一个小伙子正在炒菜,手脚很麻利。

龚大海,龚述元的侄儿。

他从老家来成都时间不长,在三圣乡附近工地做钢筋工。

工作不忙时,他乘地铁,转一次线,来这里看望幺叔龚述元。

 

龚述元和龚大海父亲是两兄弟。

大海说,父亲已去世多年,妈妈是一位盲人,现在乡下生活。

“我幺叔打了一辈子光棍。”龚大海笑眯眯地说,“我也差不多,40岁了还没安家。”

“没办法,我们家那条件,没人看得上。”

龚大海烧了一锅鸡肉,“这只是半夜冻死的,不然他也舍不得吃。”

大海说,幺叔到外面馆子收剩饭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龚述元养了三只猫,我们说话间,白猫悄无声息窜到案板上,眼神一盯上鸡肉就挪不开了。

我一低头,另一只猫也潜伏在附近,瞄准同一个目标。

我和龚述元只见过一面,交情不算深,但我觉得有义务帮他保护好这一盆鸡肉。

我留在这里,和它们保持对视,互相威慑。

十分钟后,龚述元提了一桶剩饭,搭拉菜的顺风车回来了。

龚述元这些年在成都拉三轮车,六七年前,搬到了这里。

和李自清一样,他也算棚户湾的老住户了。

房子原来的主人叫张长久,青白江人,比龚述元年长几岁。

龚述元为人仗义。张大爷患有肺气肿,多亏了他的照顾,几次夜里发病,都是龚述元送到医院的。

几年前,张大爷回了老家,住进了敬老院。

临走时,他400元把这个房子卖给了龚述元,就当回家的路费。

龚述元说,母亲在他13岁时去世,几年后,父亲也随之而去。

他单身了一辈子,无儿无女,四处漂泊。

几年前,老家给他办了五保户待遇,“每个月有3、4百元的补助。”

 

最近,副乡长带人来成都看望他,给他送了一些肉、米和油。

副乡长说,他愿意回老家的话,可以到乡上养鸡场做工,也可以住乡敬老院。

龚述元说,他暂时还不想回去。

“一是不想给政府添麻烦,二是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龚述元在屋后的坡圈了一块地,养了三十多只鸡,几只鸭子,一只山羊。

山羊和部分鸡仔,是“四川益路同行”的志愿者送的。

“我养大了,他们又上门收。”

常有好心市民来看他,买鸡、收菜。

“屋子的防水棚,也是他们帮忙搭的。”

龚述元的这堵墙,也是他的通讯录,留着志愿者的电话号码。

“我有事,就会给他们打电话。”

翻过山坡,是龚述元的菜地。

玉米已经收获了,地上留着断根。

“挂在家里的玉米,就是我今年收的,喂鸡肯长得很。”

这些地没种菜之前,是什么样子?

龚述元指着远处的荒地,说,“以前就是这个样子的。”

“都是自己一点点挖开,一点点种出来的。”

自己种的菜,龚述元舍不得用来喂鸡。

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骑三轮车到附近的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

装满一车,拉回来喂鸡。

三十多只鸡,每天要吃两背篓菜叶。

吃过午饭,龚大海带上工具,帮龚述元修理鸡圈。

鸡圈里堆着木板、废料,龚大海把它们腾出来,这里一下就宽敞了。

大海用这些木板搭了一堵墙,把鸡圈的面积扩了一倍。

龚述元很高兴,说,明年,他可以多养一些鸡了。

帮叔叔修好鸡圈后,龚大海接了一盆水,洗脚、换鞋、换衣服,准备回去。

谈及未来,龚大海说,如果有条件,他还是想在成都安个家。

“对方条件不限,只要看得上我,不嫌我家里穷,能安心过日子就行。”

龚大海说,过几天他要再来看幺叔。今年春节,他还要带幺叔回家一趟。

“回去敬一下老人,一起吃个饭,给先人上坟。”

“一家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家人。”

棚户湾里,有李自清、龚述元这样的常住户,也有租客。

不少原来的“房主”已经搬走了,把房屋出租给了后来者。

这里房租便宜,一间房150元左右,租客大多在附近工地打工,工程完了,人就换了。

李伦荣住龚述元隔壁,租客之一。

在和我说话之前,他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

李伦荣今年62岁,达州人,脾气很好,随时都是笑嘻嘻的。

他来成都有十多年了,“早些时候在工地上干活,背水泥、河沙,打墙。”

五年前,他把右脚伤了,“现在里面还带着钢板。”

养了两年伤,他在升仙湖附近找了一份保洁的工作,“做了快三年了。”

他说,今年12月,他被“辞职”了,“年龄大了,人家不要了。”

和他一起“辞职”的,还有另外两个年龄差不多的老人。

“以前我一个月工资1780元,每年多发一个月工资当年终奖金。”

 

李伦荣说,为了这一千多块钱,“辞职”后,他找过几次领导了。

“他们最后说,钱会给,但要等到3月份。”

“我把东西都交回去了,除了这个出入证不敢交。”李伦荣说,他怕对方不认账:

“到时候就进不去了。”

李伦荣说,他也想早点回老家养老。

2003年时,妻子司忠琼做心中手术,花了7万3千块钱,大多是借的。

“我一个月挣一千多,嘴巴紧一点,能存2百块钱。”

他也在附近种了一些菜,“早上5点多就拉去卖,也能卖点钱。”

妻子手术留下的债务,还到现在,只剩几千块钱了。

“欠债还钱,总不能给拖着别人。”他说,他还想继续工作。

这几天,李伦荣去荷花池附近找了几份工作:商场、电影院保洁,绿化工人…

“都喊我过去面试了,见了面之后,又说人都招满了,不用了。”

李伦荣说,多半还是嫌他老了。

李伦荣锯开一段废木料,给炉子加了一把火。

他说,他的脚收过伤,“重活我的确干不了,但做保洁是完全没问题的。”

他非常希望能在升仙湖附近找一份工作。

“最好不要离这里太远,这里房租便宜些,其他地方我给不起房租。”

如果你有合适的工作岗位,请和李伦荣联系:187 0815 0689

住李伦荣对面吴师傅,可能是这里租期最短的住户。

年近60,泸州人,在老家是一名木匠,给人做门窗。

“年龄大了,跟不上时代,生意不好做了。”吴师傅说,这是他第一次出门打工。

听说地铁7号线在招工,他就来了成都,在这里租了下来。

“我以为是招保安,结果是做保洁。”

吴师傅说,这份工作不适合他。

吴师傅租住的小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木板搭的桌子。

今天出太阳了,他把屋顶掀开了,把床晒一晒。

“准备过几天就回家。”

吴师傅说,这里不适合我。

晚上,我离开了棚户湾。

腾讯大成网新闻中心光合工作室

文:匡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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