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山河十年路,那些参加汶川地震祭奠的人和事

热点资讯封面新闻2018-05-13 08:40

2018年5月12日14时28分04秒

秒针轻巧划过

山河无声

在十年前“5·12”汶川特大地震震中映秀,人们整整齐齐地站在漩口中学地震遗址的广场上,向汶川特大地震遇难者同胞和在抗震救灾中捐躯的英雄默哀。

——这是“5·12”汶川特大地震抗震救灾十周年纪念仪式。

参加纪念的人来自社会各界。在这支一律身着黑衣的队伍中,有一身戎装的解放军战士,黝黑的脸上刻着坚毅;也有染了头发,打着耳钉的少年少女;有微微发福的中年商人;也有衣服上绣有精致羌绣的瘦削女士。他们表情严肃,望向广场中央那个硕大纪念表盘的目光中,带着哀伤,这让他们几乎化成了一个符号。

在纪念表盘上,时针、分针永远定格在十年前的14时28分04秒。

孩子

徒步35天回家 他如愿成为人民子弟兵

纪念仪式从下午两点开始入场。

“大家依次站好,队伍要站得整齐点。”组织者在广场上顶着大太阳喊,“这是在向遇难同胞,还有捐躯的英雄们致敬。”

遗址广场没有任何遮挡物,烈日下,石阶被晒得发烫,不过,陆续到来的人们,没有人撑伞,也没有人抱怨太热。

何开容

穿着繁复的羌族服饰,何开容的额头上,很快就布满汗珠。作为汶川大同映秀志愿者服务分队中的一员,她从上午就开始忙碌,为游客指路、疏导队伍、提供茶水,到了中午,她郑重换上衣服,走进默哀者的队伍。

一晃十年,她右腿脚踝上,那条十余厘米长的疤痕,让她从没忘记,自己是从废墟中被救出的。

“痛,痛得说不出话,心都绞到一起了。”彼时,何开容的妹妹、姨妈,还有三个弟弟家的孩子,全在地震中遇难,16岁的儿子余洋,当时在茂县职校读书,在灾后的一个月里,也处于和家人失联状态。

何开容不避讳死亡,在刻骨的伤痛后,她甚至和弟弟说好,如果自家儿子也出事了的话,他们就干脆一家人死在一起算了,“因为这个家里,没有了一个孩子,还有什么希望。”

希望在震后35天来到。谁也没想到,16岁的余洋,一个在家里会撒娇淘气的孩子,竟然独自一人,从茂县出发,经过汶川、理县、马尔康,在余震和废墟中,徒步走回了映秀。

2008年5月12日 汶川县雁门镇地动山摇,山体骤然滑落,留下道道沟壑。

震中的经历让他一夜长大,他告诉母亲,要去军队当兵。

何开容支持儿子的决定,那些在危难中一次次带来希望的救援身影,同样也播撒了勇气和希望在他们心中。为了支持儿子,她所在的映秀镇中滩堡村为孩子开了证明,这份来自震中的入伍申请,让何开容全家重新有了盼头,放弃的念头再也没有冒出来过。

“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了好好生活的吗。”这个朴素的农村妇女,震前是村里舞蹈队成员,三个月后,她们舞蹈队就开始为救援官兵进行慰问演出,两年后,她终于将成年的儿子送进军营。

如今,余洋已经在部队呆了8年, 何开容也早已搬进新家。但不管什么时候,想到地震,她依然会红了眼眶。她在努力焕出新生,但身边也有走不出思念的伙伴。

“是别家的妹妹。”地震中失去唯一的孩子后,就不愿意再生,为了这份执著,这个妹妹主动提出离婚,然后独自一人生活到现在,“也没有不好,这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铭记者

827双感恩鞋垫 是从不曾遗忘的感谢

14时28分,默哀开始。

站在队伍中,何开容的心特别平静,在她身边,马琼霞噙着泪水,使劲憋着,想把哭腔咽下去。

还有两天,就是她们和好心人李健子约好的见面时间了。

“十年了,李老师一直在帮我们,各个方面的帮助。”和何开容一样,马琼霞也是村里舞蹈队的一员,当年地震后,在一次慰问演出中,来自四川音乐学院的李健子偶然碰见这群来自震中的妇女。

“李老师看着我们舞蹈,他以为我们是家里没有人遇难的,结果我们每个人不但都经历了生离死别,而且连自己都是从废墟中爬起来的。”被震撼和感动的李健子,从此和这支舞蹈队结缘。

在何开容和马琼霞的叙述中,十年来,李健子的帮助是各个方面的,除了舞蹈服装、经费,每年到了5 月12日这天,他会带着她们去周边的城市游玩散心,而他自己,已经许多年都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真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我们的感谢。”马琼霞记得,面对她们每次真心的谢意,李健子都是同一句话,“你们好好生活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事实上,被青山绿水养大的映秀人,从未忘记这些年来所获得的帮助。63岁的刘平是映秀镇人,今年元月开始,她就和志愿服务分队一起,带动村民,日夜赶工缝制感恩鞋垫。

一针一线都是情。刘平记得,那些在废墟上坎坷前行的身影,还有被尖锐石子磨出茧磨破皮的双脚,她相信,密密针眼缝出的鞋垫,有着她们的感恩,还有最真诚的祝福。

在接近半年时间,428人参与,827双感恩鞋垫,上百万次的穿针引线——这是来自铭记者的感恩。

“如果别的地方有事情,我们整个映秀都会去帮忙。”站在队伍中,渔子溪村村民马岗语气坚定,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在过去十年间,看着映秀一点一滴于废墟上重建,他从不苛求自己一定要勇敢,更未期翼过往后的人生能轰轰烈烈,能脚踏实地的生活,在别人需要帮助时能给予最大的善意,就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就是希望,大家都能好。”他微笑着说。

点灯人

救援者留下的 是关于未来的无数可能性

思念曲响,参加纪念仪式的队伍开始走向献花台,深情俯身。

走过山河重塑的十年路,这样纪念过去,是为了更好地看见未来。

杨迎春穿着工作服,默默排在献花的队伍中,她是映秀漩口中学遗址的一名讲解员,已经工作快8年了。

漩口中学地震遗址

每天都在走过那条回忆的路,可是依然随时会被触动。杨迎春接待的游客中,就有曾经的救援者,“听他们讲述那时候的故事,很震撼。”

震撼杨迎春的,有救援队从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的跋涉,没有公路,于废墟上徒步行走深入震中的坚定;有外省医疗队在出行前留下的“遗书”——“告诉你妈,我去灾区救灾了”;还有为抗震救灾而牺牲的战士,因为不放弃而一次次振奋人心的生命奇迹。

2008年5月20日 汶川县映秀镇,一位营救人员衣服背面上写着:决不放弃一条生命。

救援者留下的,不止故事,还有关于未来的无数可能性。

王萧楠在汶川县人民医院工作已经四年了,她记得最早进入震中的三军医大救援队,那些在最危急时刻进行的大型手术,在余震中冷静诊断的坚定身影,让她在几年后的高考志愿中,选择了成为一名医生。

14岁的胡云龙是映秀中学的初一学生,对于地震他的记忆几乎模糊,但是对如今学校每年都会进行的应急演练,他确实充满了热情,总会详细记下每一个细节,再回家转告给父母。

廖子卓已经大二了,专程赶回映秀的他,准备在大三时参军入伍,他总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应该这么做,或许是当年那些绿色身影在黑白废墟上带来的希望,又或许是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

纪念仪式结束后,默哀的人群逐渐离去,汇入人潮中。天气晴好,行走在小城中的,有游客,也有映秀人。他们的脸上,没有镌刻的伤痛,都在一脸平静中,跟着同行的人絮絮叨叨。

一位母亲一把抱起撒娇不肯走路的儿子,“这是你的老家!”小男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打量着。

也有曾经漩口中学的女生带着男友回来,女孩已经长大,母校静止在了十年前的瞬间,站在倾斜的教学楼前,她红着眼眶一遍遍重复着过去十年间设想过无数次的“如果”,如果没有地震,如果她们的教室在楼上,会不会大家都还好好的。

何开容换回简单便装,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她看着不断来祭奠的人群,忍不住走神,“里面会不会有一朵花是属于自己家人的。”

——“一定有。”

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摄影 柴枫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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